「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」要讓醫療更準、藥更對、錢更花在刀口上,關鍵不是口號,而是把數據(Data)、演算法(Algorithms)與算力(Computing Power)三把利器磨到鋒利,再用在地人群的真實證據把醫療決策「校準」到更精確的尺度。台灣如何從被動跟隨,搖身一變以「主權模型(Sovereign Model)」主導的精準健康(Precision Health)生態,本篇以兩場在 2025 年 8 月 25 日「行政院生技產業策略諮議委員會議(BTC 2025)」的主題演講為骨幹,試圖從政策、科學到臨床連成一條龍的改革路線圖。
AI 「自主」或「殖民地」:用本土人群資料分析,更「精準」貼近在地「體質」
成功大學校長沈孟儒於會中開宗明義拋出命題:「AI 自主大國?AI 殖民地?」答案不在口號,而在演算法、專屬(台灣)健康大數據與高速算力三要素的自我整合,最後匯聚成符合本土語境與法規的主權模型(Sovereign Model)旨在用台灣數據、解台灣問題,拒做他人資料與模型的附庸。他指出,台灣擁有完整而高品質的健保資料庫(NHI database),搭配半導體優勢強化國家級算力,是精準健康 AI 的天然起跑點。希望這是「以台灣為本」的產業戰略,而非「幫別人驗證、自己買單」的 AI 殖民地路徑。
為何這麼急?答案在醫療經濟。他以降脂藥為例,揭示全球市場:史他汀(Statins)年規模約 140 億美元、PCSK9 抑制劑與 NPC1L1 抑制劑各逾 10 億美元;若僅沿用他人研究找到的靶點,終究只能在價值鏈下游承擔高藥價與支付壓力。他以 PrimateAI-3D 的研究為例:此模型在 UK Biobank 上重現既有降膽固醇藥物的所有靶點,並將與脂質代謝相關的 48 個基因依影響力排序,其中 PCSK9 名列前茅、HMGCR(史他汀作用靶點)則居中,說明靶點—療效具有人群差異的本質。重點不是平移研究成果,而是要用本土人群資料重算一遍,才能稱得上「精準」。
新加坡 NPM 的成功模板,台灣 TPMI 是訓練本地模型的絕佳基礎
如果台灣要把「預防醫學」落地,可以參考新加坡的國家精準醫療(National Precision Medicine, NPM)三階段發展計劃:2017–2021 年先做 >1 萬人 WGS 資料以建立基礎,2021–2024 年擴至 10 萬人並導入臨床,其後以 100 萬人為目標,朝向全球「輸出」研究成果。更關鍵的是第一期就交出四個重要指標:3.4% 國民帶遺傳病風險、27% 帶會使至少一種藥物出現威脅生命副作用的變異、0.5% 亞洲伴侶屬高風險隱性病帶因配對,且 27% 嚴重隱性病基因被現行帶因篩檢漏掉——有效把醫療「從被動治療拉回主動預防」。
台灣則以台灣精準醫療計畫(TPMI)累積近 50 萬人的基因型資料量能,並自詡「全球最大非歐洲人種研究族群」以及「486,956 名漢族人群的遺傳與臨床數據」,為亞洲人群的臨床決策建立關鍵參照座標。配合次世代定序(NGS)成本自 2007 年後指數式下滑、已低於千美元的結構變化,「以人群為本」的預防醫學得以規模化、常態化,醫療模式因此從抓病轉為抓風險。資料變便宜、樣本變巨大、AI 變聰明,也為「以台灣數據訓練台灣的主權模型」的理念日漸成形。
iPSC、CRISPR 與 NAMs 接軌監管,設立以人為本的新藥開發路徑
史丹佛心血管研究所所長吳慶明在「AI, Genomics, and Stem Cells for Drug Discovery」演講中,用一條「病人→細胞→機制→藥物」的路徑把未來研發清楚具體化。他的團隊以患者 的誘導性多功能幹細胞(iPSCs)分化的內皮細胞(iPSC-ECs)重建「碟中疾病」,找出KLF2保護性基因下調的致病機制,再從 FDA 藥物庫篩出洛伐他汀(Lovastatin),並回頭對同一名患者驗證血管功能改善——這不只是老藥新用(Drug Repurposing),更是個人化藥物發現的即時演示。從真實病人出發、在人類細胞上建模與試藥,再回到同一病人做功能評估,變因少、預測準、轉譯快,可謂以人為中心的新藥學。
這條新路徑之所以可以「加速且符合正當性」,是因為法規與臨床發展齊頭並進。《FDA Modernization Act 2.0》鬆綁「IND 前必做動物試驗」的要求,承認「替代性試驗平台(Alternative Testing Platforms)」的合規性;此外 NIH 亦在 2025/4/29 宣布將優先資助「以人類為基礎的研究技術(Human-based Research Technologies)」,點名類器官(Organoids)、組織晶片(Tissue Chips)與計算模型(Computational Models),並設立 ORIVA 以制度化推進。另一方面,CRISPR 在 2023 年 12 月 8 日由 Casgevy 首度取得 FDA 核准治療鐮刀型細胞貧血(Sickle Cell Disease),宣告基因編輯藥物時代正式登場,為 NAMs 體系提供臨床級的成功範本。政策開門、科學到位、臨床見效——這是一條已在國際加速成形的主航道,而非旁門左道。
回到會場的語境,主持人點出台灣「半導體與醫療系統領先、AI 發展模式加速產業創新與驗證」;沈孟儒則用棒球運動凸顯「毫秒級判斷」的重要——投手丘到本壘 18.44 公尺、球速 140–150 km/h,打者真正容許的誤差僅約 7 毫秒;醫療決策何嘗不是如此?一個基因變異、一個影像指標、一個代謝曲線,就是擊中的那個「甜蜜點」。因此,他主張以 L3 腰椎斷層自動分割核心肌群、把肌肉量與品質數位化,並以「三秒回傳」的臨床可用標準穿針引線;從球員訓練到代謝風險一網打盡,才能把「被動治療」翻轉為「主動預防」。道理很白話:看見得更早、計算得更準、行動得更快,醫療才會更有效、更人性。
成為 AI 自主大國不是把模型堆更大,而是把台灣族群真實世界證據落地
答案其實已在兩場演講中浮現:其一,以 TPMI 與健保資料為核心,建構本土專屬的健康大數據—演算法—算力循環,產出可審核、可重複、可擴散的主權模型。其二,在藥物開發端擁抱 NAMs,以 iPSC / Organoid / Tissue-Chip+AI 驅動的「碟中臨床試驗(Clinical Trial in a Dish)」為骨架,連結 FDA/NIH 的新規範與資助邏輯,加速從標的發現到先導化合物、乃至老藥新用的轉譯路徑。其三,以新加坡 NPM 作為執行計劃的對照組——將人數、期程、臨床與產業的串接用一張藍圖說清楚、做到底。成為 AI 自主大國不是把模型堆更大,而是把台灣人群的真實世界證據(RWE)變成會學習、能落地、可計算的國家能力。當 7 毫秒的醫療判斷與 3 秒的臨床回饋成為日常,當 486,956 份在地資料與數十萬人 WGS 常態化輸入模型,主權精準健康就不是願景,而是制度、是產業、更是全民共享的健康紅利。